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双震之后
来源:舟标 时间:2020-4-28
 

        双震走了,这个小城一直在两震交叉的余震中晃荡。十天的苦难历程,今天终于开始潜伏,感觉消停。地球在与人世间的角斗中逐步示弱。人世间疲惫得有些松软,想瘫软下去。轰鸣和震动一直烙印在记忆中。一辆重卡碾过公路的车震,一棵行道树风过的摇晃,都是心惊胆战地掠过。人已退化,成了惊弓之鹿、兔、鸟。
        有一只知了,这段时间常来拜会厨房外的小叶榕。虽然我看不到它,但每次高声异常的鸣叫,总引起心中的警觉和不安。因为它的每次造访,背后就会引来余震。这种情况发生了多次,巧合让我愚昧,推断臆测的前兆。今晚这种杂音,没太让我分心,我的注意力又放在手机视频上。朋友圈里都在谈论,傍晚天上的地震云图。云图比拟知了,略胜一筹,有许多猜测告之未知的来临,越想越可怕。
        突--突突,屁股和脚板很强的冲动,纵波又来了,余震抱起楼房打夯。我还是习惯跳了起来,静默两秒,细察纵波横波会不会连续。灾区多数人的习惯:示范地摇两摇就忍,2秒后再摇就跑。神奇的验证,还是验证了神奇。这是偶然的可怕,或是可怕的偶然。专业的行家,简称专家,都出来说燕子、蟒蛇、卷云的地震预兆,是不可能的。我也觉得不可能!信不信呢,但毕竟来了,经历了2千多次余震,每次活体实验,比照地震网报的参数。周围的人与我都练就了肉测震动当量和级别,甚至震距。为此,有些朋友睡在帐篷里赌震级,输点小钱转移注意力。
        3.4级,震源8千米。已经引不起惊慌,毕竟经历了6.0级,烈度7级的洗礼。见过大巫还怕小巫吗?有时候人麻木了,就用脚思考,脚底板感觉来势汹汹就当跑则跑。这是本能。跑得远的更像逃兵,离开这块震源之地,干脆去旅游。有的去外省,有的去国外。始终心神不安忘不了根在这里,隔三差五来个电话问状况,叫外乡人情系灾区。
        坚守的人有些脆弱,选择灌酒,半斤烈酒下肚,让混沌的世界旋转,宽衣解怀,像一只鸵鸟耷拉下脑袋,卷在被窝里。在躁动不休中安然入眠,暂别人世间的沧桑。我始终认为能留下坚守这块阵地,斗天斗地的亲历亲为者都是英雄之辈,堪称壮举。
时针指向22:55,十天前的那一时刻,也就是公元2019年6月17日那一晚。大地很久没用小震来说话,突然一开口,第一震就是泼皮,像河东狮吼,动作粗鲁破口大骂。
        地震波从长宁双河传递而来,沿着巡场河奔波并扩散。多数砖混结构的老房当作盾牌,用孱弱的筋骨抵挡恶魔的进攻,掩护房主群蜂脱巢。大街、广场,夹皮沟空旷地带,蜂拥而至,惊慌失措,人堆成山,汇成海。人与地球一起颤抖。
        何律师第一反应,同样是逃遁,从老房六楼抓起手机和眼镜,穿上义工橘黄的马甲“大爱僰乡,情暖珙县”,像一阵风降落地表,夹在人群中,毫不犹豫在义工群里呼喊起来。他的娇妻小鸟依人般跟随,但一副从容随君的模样。心理援助、场地疏导、帐篷帮扶,遇难就上。瞬时需要,再来一个华丽转身,又是一位劳工的女汉子,优雅的歌手、舞者。义工们从各个社区,各个街道跑来,第一时间集结双三公园和僰文化广场。
        天阴沉着,还有些街灯睁着亮眼,看着人世间的悲欢疾苦,看着灾难对待每个地球人的公平待遇,不论职务,不分好坏。
        时间再次推向23:36,5.1级的跟屁虫再次来临,震中珙泉鱼池,诱发珙县长期不安心的地壳。人群在冲浪,纵横波里上下起伏,左右摇晃。房屋的裂痕像蜘蛛爬上墙壁,摇一次编织一张网。
        眼看家被毁灭,无家可归,母亲哭了,女儿哭了。她们与生俱来的恐惧,电影大片就在眼前活生生地上演。天地让她们屈服,随避险人群逃难去了不同的广场。我去开车。越野车前后拥堵车动不了,抓了一辆山地自行车,在障碍的夹缝中前行。车辆、行人惧怕高空坠物,都往中间拥挤。
        检察院、民政局、四方街,楼顶的砖头和玻璃窗在不停摇晃坠落。我似乎听见人群中戳心的大呼小唤,里面也夹杂母亲和女儿惊恐的声音。
        小雨来的不是时候,湿漉一片,寒冷了一大片心。自行车前胎被玻璃渣扎破,我什么都不顾,艰难前行,寻找亲人,生死不离的决心充满了泪眼。

        张宝丰,还在白班的疲惫中小憩。地震时,从自建的小楼房里冲出来,房屋在身后拉裂得叽叽喳喳响,屋里的电器、灯具、壁柜里的杯盏砸了一地。家已是危房,也没有阻止他去文化广场集中。妻子早就习惯这种义工行为,说走就走,只要有义工的集结号吹响,义无反顾。
        段绪莲,家在景苑小区的高楼,地动山摇从楼梯间往下跑,人在摇摆的小空间是左墙摔往右墙,磕磕碰碰,病弱的身体脑袋一片空白。但她像一条沙丁鱼,从楼宇间挤出来,又直奔广场挤进去。那里有组织,义工的兄弟姐妹,体内有股超强的能量驱使。
        街上特警车灯来回闪烁,救护车急救鸣叫。县府综合办公楼灯火通明,公务人员也在集结,各个单位衔接联系整装待发。
        凌晨,震后半小时,珙县义工竖起了大旗召集了四十多人,快速搭建帐篷,作为民间组织第一个为受灾群众提供服务。凌晨三点,接受首家捐赠。农夫山泉供应商快速捐来的瓶装水200件,开始分发。陆续到来的志愿者,不断加入,不断有新帐篷搭起。安置点民政救灾帐篷逐步形成行,形成列,形成一片慰藉心灵的蓝色小社区。
        无偿、意愿又默默无闻,这就是义工。收藏起自身就是灾民的伤痛,用饱满的人性关怀,用善良柔软的一面,抚慰别人的地震伤痛,言语和行动缝合大众心灵的伤口。一句朴实的话,我也是灾民,家是危房,也无家可归了。这话最能触及内心,掏心窝子。确实,人人如此,只有猪那般坚强才能渡过难关。
        一夜之间,这个县城的生存环境就发生命运的质变,颠覆现实的生活状况:有一家两代人,几十年辛勤打工、兼职,节衣缩食自建房,或是进城务工,为了省点钱买二手老房;有上班一族,住在单位老房的;有十多年前,投资置业买了门面,收租金补贴家用的;有租借门面,场地开办零售、餐馆、幼儿园的。统统一瞬间被秒杀,不具备抗震的砖混结构普遍成了痛点。这个夜晚,这个城市遍地哀鸿,各有各的心酸,各有各的不幸。生活必须另起锅灶。
        “6.22”22时29分,珙县5.4级地震,再一次撕裂房屋伤口。大多数人眼睁睁地看着家园变成危房,变得倾家荡产,看着这一生为之奋斗的、最昂贵的、最富有的、最自我安慰的房产变成泡影。
        广场集中安置点,各方增援都来了,抢险救灾的武警官兵,消防战士,公安干警,义工、志愿者,逐步自成体系,形成了临时小区。各种方式的无私奉献和大爱,软化熄灭那些内心的愤懑和沮丧。
        面包、方便面、矿泉水充沛,不断有商家自愿捐来。本地市、县餐饮企业无私地提供中式快餐,不断补充改变主食的口味。临近乐山、泸州兄弟两市也积极配送,县工商联组织得有条不紊,解决了及时之需。商人在关键节点,把国人的坚韧和互爱的美德,社会责任的担当,传承并展现出来,到今天也没衰减,闪耀着人性的光芒。也许他们也是灾民,只是强忍消化着自己的伤痛。
        饭点到了,灾民带着伤带着痛,还得生存下去,井然有序排队领取。帐篷里开始打破沉闷,素不相识的认起了缘份拉起家常,偶尔听到孩子们开心的笑声。    
        珙县义工,搬运发放食物,累得手软。放完了食物,自己还掏钱托人去外面采购食物,提来桶装水自用,深怕灾民食物和瓶装水不够。
        当大街上卖鲜苞谷的小伙汤海洋,把苞谷分别煮熟送到他们手里;一个小孩看到义工阿姨没有水洗手,送来两包抽纸;雨大,义工点帐篷漏水,有一对年轻夫妻买几把雨伞赠送;邓元翠,环卫女工,起早贪黑微薄的薪酬,现场捐赠四千元。这就是正能量在传递,正能量互相感染,感动别人同时也被别人感动,才有长期支撑这些义工团队继续战斗的理由。许多人寻求帮助,一看见了义工橘黄马褂,就像看见了亲人。
        被感动的还有远方的客人,有山东、贵州、上海路过或出差的年轻人,看见人手不够,自动加入;老师带着学生,社会实践,以班集体的名义,自动加入;高考结束,考出了好成绩的,回报社会的准大学生自动加入。这个义工集体的临时编制在不断膨胀。
何律师也是有家不能回,两夜未合眼,睡在帐篷地铺纸壳上,一直失眠中。他指着肿胀的小腿告诉我,灾情发生后就一直忙一直站。张宝丰终于顶不住了,坐在地上,低头打盹,一不小心就上了摄影记者的镜头。段绪莲熬过36小时,红肿的眼睛像兔子,难逢闲下来,想几分钟心事。她的家就在背后几百米,但干工后一直没回去过。
        以善待善,无私助人。这是义工组织2007年成立之时的初衷。当初,由几个爱心人士小团队起步,开展慰问敬老院护理孤寡老人,为贫困户医疗筹款义演捐款。后来,整合社会各阶层的力量,发展壮大到几百人,积极参与政府和职能部门的各项公益项目。在许多场所能看见珙县义工的身影,救助农民工尘肺病人、救助疤痕儿童,协作筛查艾滋病,服务国际马拉松比赛等,以中华传统美德树立良好的社会风气,把大爱撒向珙州大地。
        万众一心抗震了十天,余震奄奄一息,偶尔回光返照,又来碰撞一下。但愿,它偃旗息鼓。
        广场的帐篷逐渐撤去,人员被疏散。义工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机动出击,转运救灾物资,收拾帐篷,帮助清理卫生。广场恢复平静,这几天大妈们没有心情,扭不起愉悦身心的坝坝舞。
        听说,我的许多危房同学,陪着父母转移去下平洞社区安置房。义工们又去打扫清理新的安置点。我不知道,张宝丰是不是也有地方安置,段绪莲的病好一点了吗?何律师夫妻能不能回家睡觉?我也忙着把老父老母,送去了宜宾居住。他们的余生再也经不起地震的折腾。
        外援的武警官兵、消防战士、公安干警开始有序撤离,灾民用歌声夹道欢送,僰乡儿女用眼泪感谢作别。欢迎你们来做客,但不是为了抗震而来,我们会铭记一生,感恩于怀。
        珙一高的一千多学生,乘上十辆大巴也在离去,去宜宾一中暂时就读。再震已不能影响孩子们的学业,在高考前的学习竞争,僰乡依旧不屈,下一代不能落伍。
        检察院侧门一个大吊机,把三楼的危房拆掉;民政局顶楼的女儿墙垮塌也在清理。除了拉上警戒线的人行道,底楼关闭的门面,巡场河两岸清理得很干净。大道无垠,看不出地震奔跑过的痕迹。其实,沿河的楼房都有不少的内伤,只是房子说不出话来。危楼的红圈标记,触目惊心。
        我修复了山地自行车,买了几个安全头盔。五金老板说支援灾民不赚钱,头盔成本价。沿着华灯初放的河边骑行,我戴着头盔回家。
        夜幕中河坎上,有两个老太婆悄悄点起香烛纸火,敬天拜地,扎草娃娃做弥撒,又泼水饭辟邪,口中念念有词:老天爷啊,土地爷,地震不能再来了,保佑我孙孙安全!房子安全!不能再来了,地和房子抖松了,再来要垮……
        对面跳出一个环卫工,一声大吼,搞迷信的,干啥子!水饭烧进符后,还是坚定地泼出来。
        我赶紧加速自行车,远离龌龊,深怕沾染。突然,又一阵小摇晃,我向家的方向飞奔……


图文编辑|单华燕  胥廷钰
本刊审核|罗双圆  刘必君